骨强健

日后有更新鲜更致命的痛苦等待我领受。

何者医死

  陀思妥耶夫斯基用浸没酒精的脱脂棉在太宰治尺子一样比量过的伤口上走了一圈。太宰治端坐得有模有样,好像一个打碎了碗的孩子,诚恳反思,认真歉疚。
  这就好了?上次一个姑娘给上了好厚一层的什么什么敷料,完全看不出来义务帮助,太不心疼了。太宰治一边絮絮,一边可惜地看自己的另外一边手腕,新生的嫩肉牵连淡色疤痕,旁边尚留着淡黄的药垢。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剪刀咔嚓一声了结绷带,手指碰在青色血管上冰凉如不锈钢器械。
  太宰治是半年前找上门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趿着棉拖给他开门,太宰治半长半卷的黑发慕濡深情夜露,好像门前久候的长情人。他的眼睫毛都像被月光打湿,底下的瞳孔一水儿潮润,好像酝酿着不知多少时日的百情百结,这一刻就要溃翻涌天。
  打扰了,医生先生。请救救我家的露西吧。他边说边自顾自地捧起一只灰色老鼠,体阔,须长,毛色亮且順。
  “可是它已经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答。他的答案在这个不正常的时刻不正常的人不正常的事件中显然太正常了。
  “医生也会见死不救吗?”太宰治垂下眼皮看着死老鼠说。
  后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回忆这天时,只能想起他的这句话和自己的回答:
  “谁告诉你我是医生的。”
  他的脸上蔓延开笑意,像是冰银杏里滴进的醋酸。
  呼吸间杂糅着酒精的凉泛,无机质的月光缄默不言汹涌浩大,一只黑猫弓起背预备一个哈欠。
  “你自己说你不是医生的啊。”太宰治像个孩子置气一样地这样说。

  太宰治只出现在明月悬虑的夤夜,好像他是生长在那里似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来不在意这些,他怎么找到自己的,为什么来,为什么手指上有不加处理的火药灼痕。
  这都不重要,太宰治不重要,尸体不重要,动机不重要,草蛇灰线不重要。他只是在每个有预感的夜晚拧亮不常点的灯,用2B铅笔绘人体剖面图,橡皮窸窸窣窣中听见他如约而至的敲门声。

‌  他开门,掠过太宰治头顶看月亮。被抑死在一重一重的长云舒卷里,缓将一丝丝脉络经纬映透分明。像是有人在天鹅绒上掉下一截红热的烟灰,烧出一个苟延残喘的洞。闻见都叹息。
‌  然后他把眼神落在太宰治脸上,后者看不清表情,但陀思妥耶夫斯基清楚,他一定面无表情。
‌  在无从知晓无人观摩的岑寂与万籁都歇,人们有时会不自觉地感念光明的对立如附骨之疽淹没上涨。这样他们就不必将微笑一直维持敷衍到终章。
‌  管谁落落大方?
‌  太宰治身上总是带着新鲜淋漓的伤口,深入重出,自伤他伤分辨不清,红色温热的血不管不顾地争先恐后,好像划破一只人工色素添加过多的糖浆口袋,甜蜜的味道像蚯蚓的手指——如果它有的话,胶着着鼻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处理方式则千篇一律——消毒包扎,简直不像一个门门全A的五好预备生。当太宰治的身上那些往往见骨的伤口被薄薄的绷带可有可无地裹起时,陀思妥耶夫斯基会想起家乡那些呼啸而过的机器腰斩青绿的草丛,那些草木也垂泪,粘腻着瑟苦号呼着骨肉扯离的痛,他立在工业冷血的机器践踏后的梦魇,看见每一棵草都长出嘱望的眼睛。大雪下过,等分恩泽,也许抚平创痕,也许眼睛冥目,神圣的慈悲的可以归为自然的胜利。
‌  我们应该感谢眼睛只能看见能看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想。

‌  太宰治沐浴着如此的神圣慈悲,楚楚衣冠,抻抻落落多像一个人,留下一枝赛璐珞的玫瑰花,前脚踏出门后脚就落在异次元,整个人像掉进异度空间似的蒸发不见。
‌ 后来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没能想起太宰治究竟来过多少次。时钟在敲,一格有一格的故事,他浅眠,深夜里像一只精干的猫,闭眼时胸腔里心脏鼓动历历可闻,和太宰治一样的稠重糖浆的血同样流在他身体里的每个角落。
‌  陀思妥耶夫斯基觉得这真令人无奈又悲伤,他双手交叉胸前,睁眼也可安祷,好像睡去一样醒来,不无遗憾地在这个时刻想起太宰治背对着他脱衬衫,光风霁月的背,张扬着过分削立的肩胛,让那面应该趋于平面的背有着太立体的巨大的不真实,在陌生的认知里大概谁都愿意伸出手从他的第一脊椎骨一节节地按向尾巴根去确认笃实的存在。

‌  不来试试吗?他听见太宰治这样说。
‌  太宰治的嘴唇像一颗刚酿渍好的腌梅,咬上去却尝不到任何味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直视那双眼睛,诗意的女人在有香味的信笺上写那是承盛满星星的陡峭渊薮,一赴向死则往生。而他仅仅想着刀扎进去会流出水样的玻璃液,鸡奸法在美国2003年才正式废止,他所抚摸的地方并不存在一个阴阜。
‌ 
‌  太宰治躺在床上,月光在横陈的肌体上妥帖一块银箔,质软而导热良好。他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却有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激情和勇气。
‌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卡在他缠满绷带的脖子上,他觉得太宰治从前的生命只不过是痛苦的痉挛,这一刻反而安定起来,反而从顺起来。
‌  他的头开始突突地痛,像被人当面捺进一盆人造奶油,月亮率先崩塌,视力被褫夺,然后闻见焦糊,绿色的燃烧着森林的火焰前摆着一架巨大而一无所有的百宝架,它也被绿色的火神鲸吞,当空却飞出一只乌鸦,用红色的嘶叫在夜空上涂抹血腥。
‌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耳蜗深处吱吱哀鸣,所有都被一块海绵过滤干净,只能听见全世界毕剥作响龟裂纹痕。偌大人间全部起火,绿色的只想跳进的火;偌大人间全部作废,艺术家用熟褐一笔盖过;偌大人间只剩下一只眼睛,悬虑上空被挖掉了眼球的眼睛,来自一个死去卫星的探照。

‌  如此的谵妄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却得到空前的兴奋,射
(防屏)精的快感用微小的电流麻痹神经。终于一切都不在,我不在,你不在,神不在。那只徒劳的见证的眼睛也将不在。他迸出让全身骨头都不堪重负的力道,恨不得现在就缝上那只眼睛。
‌  那只空荡荡的眼睛里却冲涌进星星,一千颗一万颗,无中生有的山石向着不存在的方向崩陷,巨响巨响18世纪的机器正在启动。
‌  那只眼睛里洼聚一样的神光和难堪的嘲弄。

‌  陀思妥耶夫斯基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先觉得自己冷却下来,手心里好像全是汗,仿佛捉住了一只扑动不止的两栖动物,然后他看见太宰治的脸颊上漫凝油彩一样的绯红,自己的手死死掐在他的脖子上,似乎已经触到了椎骨,汗水濡湿了绷带。

灰色的哨鸽张开翅膀在太宰治的脸上落下鸽灰的影,他的五官轮廓耽溺在昏沉黑昧里,红晕不再强烈地冲击视网膜,他死去的宁静。
‌  如果他死了,死神的镰刀会刮去他颊上的晕色,腐烂先从嘴唇开始,慢慢露出近乎消失了的牙龈。如果没有人发现,他在这里很难变成一幅完全的白骨,没人会在他的眼眶里塞上动人的桃花瓣。
‌  意义就会不见,生命的存在变成玩笑和无聊,绿色的火浪是否仍然滔天,那只眼睛是否故我。
‌  陀思妥耶夫斯基打了一个寒战,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冷冷地贴着背上像另外一层皮。

‌  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来没杀过人,他的手术刀只沾过死人脂肪的恩泽。那天以后下了三天的雨,破落的阁楼得天独厚地湿湿塌塌。
‌  雨停了天就转晴,开玩笑的好玩。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天上的月亮,在空气中弥散蔽旧的灰尘,像是信笺上的一枚泪晕,隔着角膜和玻璃窗看,陈惘又迷糊。
‌  太宰治会死在这样一个有明月亮的夜里,有一轮奶黄色没缺口典稚温敦的月亮夜里,他把匕首捅进喉管,咕噜一声像插进稀烂的豆腐。
‌  他并不期待有人给他一个果真如此的回答。
‌  他们都一样,不是为了寻求答案而来。说到底,糊涂长路,谁知我傍我,剖我一团炽烈心火,不医生,反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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