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强健

日后有更新鲜更致命的痛苦等待我领受。

指缝星光

  太宰治请陀思妥耶夫斯基去看星星。陀思妥耶夫斯基听到电话时正在接一杯刚打好的法式浓缩。他低头看上头慢慢浮起一层细密的油脂,心里想怎么这么香,香得发苦。装在自己的杯子里厚重稠浓几乎不摇不动,像一大块散发异香的沥青。他不怀期待地端起来喝了一口,简直像在母亲的子宫里呛到第一口腥咸滚烫的羊水一样不适,一口咖啡在他嘴里从苦含到痛方不情不愿地淌进食道,一道燎烧如有一只低劣动物沿路留下骚臭记号。可可香厚到仿佛有人把他丢进浓缩咖啡的汪洋,两个比喻让他脸上不好看起来,一边可可香攻城掠地不遵循物质交接常理让太宰治嗅到了星半点,惯用长长语调温吞吞地说:“费奥多尔在喝咖啡?请给我也带上一份,那可是南非最好……”
  陀思妥耶夫斯基挂掉电话。心想好嘛,又来了一个和这咖啡一样不受待见的人。
  他没打算去。星星和人他都看腻了。他施与手里咖啡最后一瞥,一段嫌弃在失望和无谓之间生长郁旺。他相当讨厌和奶精方糖不清不白沆瀣一气的速溶咖啡,但也不嗜好小功率碾磨沉淀直白赤裸的苦真咖啡。首鼠两端,处境尴尬。
  太宰治按响的铃声打断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心有料想,遂开门递上尽管血统高贵但成弃履的咖啡。
  太宰治就着他手里喝了一口,好苦。他言简意赅地评断。而且太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心里加了一句。
  太宰治顺走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手里安之若素的咖啡和杯子,往厨房水槽里倒的干干净净。
  “费奥多尔真的不去看星星吗?”
  “我每天都在看。”
  “你就这么拒绝你的追求者吗?”
  “嗯。”
  太宰治居然又打好了一杯咖啡,和上一杯残次品一样同根同源,陀思妥耶夫斯基冷冷觑他。喝了不亏哦?
  你在哄小孩吗?陀思妥耶夫斯基想,不理他。太宰治杯子往桌子上一搁,说今晚不是有流星雨吗,一起看啊。
  你在骗小孩吗?陀思妥耶夫斯基觉得这人真烦。太宰治凑上来一字一顿,去了肯定不亏的哦。
  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喜欢他说话时的语气,好像把他当成平常人一样复述着无聊的哄弄。他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他从出生开始好像就被刻上了不合群的命理,在灵魂的裂缝里有着呼啸而过的风,心室里忘了辟一方温床滋长人间情爱。他整一个人就像是天上陨星砸落世界,无中生有,生死不悉。
  他以为自己只是孤僻吗?只是因为什么年幼时的心理挫伤而封闭自己吗?开什么玩笑,他想感化自己,来表现自己的有多温柔多善良吗?
  他从来可能没有想过 有些人生来就是一个宇宙,生来就自己经历奇点爆发洪荒扫荡,内里广阔星河绵延震荡,万物等待苏醒或已经苏醒,怀揣着造物主改造一切法则的使命而强大到无趣,自己最后选择坍缩,回归质量的虚无。
  他没有想过,那他就让他见识。
  走吧。陀思妥耶夫斯基说。
  去看星星,到达在地球上的亿万年前的光辉。不过这些星星,在他们本来的位置,在时间的车轮里早就公转自转到冷寂,成为吞噬一切乃至光源的黑洞。

他们坐在一个山顶上。耳边有风,深灰色贴实的羽绒的触感,飘飘然过去,哪里都平易近人地过到。
  落在瞳孔里的星星,仿佛沿着一副巨大的脊椎骨绵延开来,虚实不定,紧缩着闪灭不停,像惊惧的孩子急促的呼吸。陀思妥耶夫斯基捧住头,低头看着一棵草,摇的很有节奏。
  他年轻时自己就买过一台光学望远镜,从目镜里小心翼翼地看过去时,他瞬间就失望了。那和他想像得根本毫无二致。后来去学了天文学,他给自己发现的一颗新生的小行星取名为玛利亚。他以为这些星星是圣母,能给自己带来救赎,最后到底不还是钉死在十字架上。可惜他不是耶稣,七日后也不能复活。
  整个宇宙都是一样的,我们都只是星辰爆炸后的渣滓。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宇宙。从某种意义上说,宇宙和我们一样无聊无趣了无意义。
  太宰治回头很认真地看他。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在考虑怎么叫醒这个傻瓜,让他老老实实地放弃,不要再做任何无用之功了。
  他就突然发现,太宰治的眼睛很好看。眼睫毛很好看,所有弧度都自然,精光毕显又收敛。眼睫下面的瞳仁也好看,深色的又糅进去一点鸢红,星星浮动在里面,让你感觉那双眼睛里合该拥有这些,或者拥有更多。
  他的眼睛,已然是一个美的宇宙。
  “你的眼睛很好看……有星星……”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来没觉得什么是美,当然也从不夸人,自觉唐突但又几乎脱口而出。
  “费奥多尔,你知道的吧。我们的一切都是星辰,来自不同的恒星,也许还来自不同的宇宙。忘记星星吧,耶稣都死了,所以我们在这里。”太宰治带着惊讶的神色回答他,两眼内盛满星辰,独独地占尽风流。
  太宰治靠过来,伸手盖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睛,指缝间只能看见一颗星星,不急不缓地呼吸一样闪烁。和他有记忆以来,第一眼看到的那颗星星一样。
  那颗星星还在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真的是存在的。旁边这个人,应该也是存在的。
  万古的时间和此顷,无限的长空和此在,无限多的平行宇宙里,他们存在,他们冷暖备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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